我这把年纪还隔三差五上线,不为别的,就为去后期版本开的那张活动地图转一圈,别的地方我都懒得跑。地图正中间立着一根时光柱,光柱一圈一圈往上冒,把跟前儿照得亮堂堂的,路过的人都要在底下站一站。我站在柱影底下,脚底下那块砖,跟十几年前我们蹲点守BOSS的那个位置,差不到三步,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。老伙计们早散得七七八八了,有的成家了,有的十几年没上过线,头像灰得看不清,可这根柱子往这儿一站,那些年的事就顺着光柱一截一截往外冒,挡都挡不住,明明是上辈子的人,一闭眼就又坐回当年那个位置,连呼吸都跟那时一个样。
还记得那年也是一张这样的游戏地图,BOSS点旁边有块窄窄的高地,我们三四自个儿约好来蹲BOSS。蹲这个事,急不得,也散不得几自个儿蹲在点上,连个说话都压着嗓门,眼睛盯着刷新的地方,看谁先冒头,看哪一伙人先沉不住气,腿肚子都在抖也不能先动。我们当中冇得一自个儿慌,战士负责顶,我自己也是个战士,只管把身子横在路口,谁想来抢BOSS,先从我身上踏过去。那时候战士也冇得么事花样,保护后排几个能打的队友,先搞这个于迎击冲过来的敌人,这是我们几自个儿蹲了数不清次点,自己磨出来的门道,没人教,都是用红瓶换来的,蹲一夜就是一夜的熬得住。那种蹲,不是干坐着等,眼睛要扫三个方向,耳朵要听脚步声,谁喝水谁上厕所都约好轮换,谁也没胆子走开半刻,怕一转身点位就让人摸了。有一夜雨下得大,网吧窗外噼里啪啦,我们四自个儿裹着外套蹲在屏幕前,谁也不提走,就这么熬到天快亮,BOSS一刷出来,反倒先给我们蹲了个正着,白菜价没让旁人占去。
那天蹲到后半夜,对面一伙人摸上来抢点,人比我们多一倍,摸黑借着挡路的一步一步挪。我想起队长平时说的,时机就是一切,你沉住气不动,他们先乱,乱了就露出漏洞,你急着先动手,反倒把自己卖了。我们几自个儿缩在柱子旁边的死角里,大气没胆子出,等他们扎堆凑到BOSS跟前、背都露出来了,才一齐动手,顶的顶,打的打,道士在边上甩毒招神兽,硬是把这个点守住了,BOSS掉的东西一个没让,对方丢下几自个儿退走,我们连气都没胆子大喘。天亮之后我们把分到的东西摊在稳得很地上数,没谁多拿一件,连金币都摊开平分。有人说了句,今晚要不是这几自个儿命贴在一块儿,我们早散了,我当时没接话,心里头却把这句话记到今天。打完我们坐在原地喘气,没人喊自己杀了多少,只觉得守住了这一小块地方,心里头特别踏实。现在回头想,其实哪是守什么宝贝,是守我们几个凑在一块儿的那股劲,守谁也不先跑的那个约定。
此刻我又站在这根时光柱底下,光柱照着我的脚,跟前儿来来往往都是新面孔,喊着我听不懂的新鲜词。地图上的坐标点千千万,为什么偏偏这一个,我十几年都舍不得走?因为柱子本身不值钱,值钱的是当年站在他旁边的人。守住一根柱子,等于守住了一段青春;地图上留下的从来不是脚印,是人,是那些陪你熬到后半夜、替你挡过刀、说好了不跑就不跑的人。昨晚我又在柱子底下站了半宿,来往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喊的都是新鲜事,可我心里清楚,我守的不是这根柱子,也不是柱子底下那块砖,是柱子旁边那群回不来、却一直留在我记忆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