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土城边上那只破渡船下来,踩上苍月岛的沙滩,风里都带着咸味。我一自个儿沿岸边走,走得慢,给是要把当年那段路再走一遍。渡口的老船夫早不在了,换了个半大的后生,收船钱的时候麻溜溜递过来一碗清水。我喝了一口,咸的,跟那年一样。
顺着沙滩往岛中央走,先是一片乱坟岗,再是一座破庙,庙后头有条石级,石级尽头就是那个被行会反复念叨的洞口。当年我们一行十几自个儿,就是从这条路上来的。那时候会里刚立起来,名字起得随便,兄弟几个拍脑袋取的,叫苍月散人,听着像那么回事,打出去却没人认。进岛清副本那回,我们团队十几自个儿挤在渡口,被别个行会的人笑话,说连个正经名号都取不出来,也配来苍月岛打宝。回来的路上没人吭声,第二天会长就拍板,攒钱改名。我们在岛上蹲了半个月,白天在洞口清怪,晚上在沙滩上分赃,材料一件一件卖,元宝一锭一锭凑,凑够了就去更名改姓的NPC那里换名号。改名那天,全行会的人站在稳得很区头顶上,新名字四个字,端端正正,再没人敢笑。
我沿着石级走到洞口,洞里黑黢黢的,如今早没了当年的怪。我靠在洞口石头上坐下,想起那年道士在洞口招狗,法师在桥头铺火墙,战士在最窄的口子上顶人。那时候谁也没想过,多年以后我会一自个儿回来,也没想过那些兄弟散的散、忙的忙,各有各的营生。可奇怪的是,只要一脚踏上苍月岛的沙滩,那些人就像还在耳边吵吵,喊我让让道,喊我火墙铺歪了,喊我整哪样都反应慢。有个兄弟当年最爱说,不消急,地图又跑不脱。如今地图是没跑脱,人倒跑散了。
当年改名那笔账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材料卖了三天,摊位从渡口摆到破庙,铜钱攒了一麻袋,最后折成元宝,交到更名改姓的NPC手里,会长手都在抖。新名字敲出来那一下,全行会的人在语音里喊得嗓子都哑了。从那天起,我们不再是苍月散人,而是有了正经名号的一伙人。这件事,跟岛没关系,跟人有关系。渡口的风一吹,我好像还能听见当年兄弟们喊新名字的那股劲儿,一声接一声,压过了浪声,也压过了洞里的怪叫,一直飘到海面上。
地图会老,人情不散。苍月岛的洞口还在,渡口的船还在,只是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我起身往回走,后生船夫问我还来不来。我笑了笑,说咋个不来,路都熟。挨我讲句实在话,这趟回来不是为了打怪,是为了再站一站当年那群人站过的地方。洞口的石头磨得发亮,沙地上的脚印留不住,可那年我们在洞口喊过的号子,我到现在一闭眼还听得见。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,沙滩上留下一行脚印,浪一来就抹平了,可我心里头那行,抹不平。